古诗里的揭阳

　　黄岐晓翠

　　何超文

　　榕城四面远峰连，

　　北望黄岐景色妍。

　　向曙危峦青似染，

　　含风岚彩碧如烟。

　　云间时露山尖塔，

　　松下常流石罅泉。

　　最是花明游览会，

　　奚囊诗草满前川。

　　——选自清乾隆

　　《揭阳县志》卷八

　　何超文，广东南海人，清雍正间举人，肇庆府学教授。

　　北望岐山，满眼青翠，一城风雅。  杨小琪 摄

　　“海滨邹鲁”四个大字，镌刻在揭阳黄岐山竺冈岩的山道一侧，民国三十五年由揭阳文化名人姚秋园撰文，饶平人黄仲瑜书写。这四个字不仅是一处摩崖石刻，更是一座古城绵延千年的精神注脚。南临大海，北倚岐山，揭阳这座“水上莲花”从南宋绍兴十年建城起，便以“海滨邹鲁”自期，以诗书礼乐自励。近九百年后的今天，当笔者翻开清乾隆《揭阳县志》，读到南海举人何超文那首题为《黄岐晓翠》的七言律诗时，深深感到——这不仅是一首山水诗，更是一篇为古城立传、为文脉存照的纸上赋记。

　　“榕城四面远峰连，北望黄岐景色妍。”开篇便将整座榕城置于宏阔的地理格局之中。四面群峰连绵，勾勒出一座城池与大地相依的轮廓。这里的“北望”尤有深意。揭阳古城北倚黄岐山，南面紫陌、紫峰二山，榕江南北二河如玉带绕城而过，自古便以“三山两水护古城”而著称。何超文身为南海人，北上揭阳，立足榕城而北望岐山，诗人的目光越过了城内的屋宇街衢，越过了近九百年的历史烟云，径直投向那座并不高峻却满含灵气的山峦。

　　“向曙危峦青似染，含风岚彩碧如烟。”朝霞初露之际，高峻的山峦青翠欲滴，仿佛被晨光染过一般。风吹过时，山中的云气与草木的色泽交融在一起，碧色朦胧如烟。这两句写黄岐山的青色，有层次，有动感。前一句重墨浓彩，后一句轻灵空朦；前一句是画笔，后一句是水墨。中国山水诗向来青睐晨昏之际的自然变幻。谢灵运开启山水诗先河，其《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有“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之句，将晨昏明暗纳入大时空的意境之中。何超文此处的“向曙”与“含风”，亦深得谢诗之妙——将一瞬的光影变化写得如此鲜活而又含蓄。

　　“云间时露山尖塔，松下常流石罅泉。”云雾在峰峦之间聚散开合，岐山石塔的尖顶时而隐没、时而浮现。这是黄岐山标志性的景观。据《揭阳文物志》记载，岐山古塔始建于明代，以石结构建成。塔立山巅，俯瞰榕江，既是佛门建筑，也是一座城池的精神标高。后一句则将视线从山顶收回，落于山中松林之下。泉水从石缝间汩汩涌出，长流不绝。这一动一静、一高一低的对照，极其精妙。王维在《山居秋暝》中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以静态月色衬托泉水的明净流动。何超文的“松下常流石罅泉”与王维此句有异曲同工之妙——松的静穆与泉的灵动互为表里，正是中国山水诗常见的动静相生、虚实相衬的手法。

　　“最是花明游览会，奚囊诗草满前川。”最后两句从前六句的写景转入叙事。诗人将视线从山景收回，转而点明了最佳游览时节——春光明媚、百花盛开之时。许多文士诗客结伴登临，各携诗囊（奚囊本指唐代诗人李贺随身携带的诗袋），在翠色连绵的山川之间吟咏题写，诗稿盈囊。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黄岐山春景之美足以催动诗情；二是揭阳文风之盛，登山者皆为饱学之士，诗囊满载而来、满载而去，诗草堆满了整个前川。

　　揭阳自古文教昌盛，有“海滨邹鲁”之誉。南宋绍兴十年即兴建揭阳学宫，近九百年间弦歌不绝。黄岐山作为古城的文化圣地，“海滨邹鲁”四个大字镌刻于山道一侧，山上留有九庵十八岩、摩崖石刻数十处。这座山不仅以秀丽风光入诗入画，更以深厚的人文积淀成为地方精神的象征。山巅石塔见证了古城近九百年的风云变幻；山中的侣云寺与月容墓，则承载着一段令人唏嘘的明代往事——县令冯元飚纳扬州女子黄月容为妾，月容聪慧善助，却被正室妒恨而遭毒害，冯元飚筑墓建庵，铸钟铭文，将一腔悲恸永远镌刻在青山的记忆里。从石器时代的先民足迹，到宋代进士的读书岩，再到明清文人的题咏与民国学者的篆刻，黄岐山集结了揭阳数千年的历史与文化，是这座古城的活态史诗。

　　何超文在诗中并未提及任何具体的历史典故，也未刻意追怀前贤。他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以纯粹的自然意象串起一座城市的精神底蕴。“云间时露山尖塔”——那是一座城的目光所向；“松下常流石罅泉”——那是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文化源流。“海滨邹鲁”的核心要义，正在于将中原的正统文教与岭海的清新生机融为一炉。何超文的这首《黄岐晓翠》正是这种融合的完美体现——它有“青似染”“碧如烟”这般中国画式的色泽与韵致，这既是中国古典山水诗一脉相承的审美格调，又是岭南特有的自然风物在诗人笔下的生动再现。

　　一山晓翠，一城风雅。《黄岐晓翠》所描摹的，从来不止是一座山的晨光春色，更是千年榕城山水相依、文脉不息的生动缩影。千百年间，黄岐翠色岁岁如初，榕水汤汤奔流不息，青山藏诗，流水载文，让这座岭南古城，始终拥青山之秀、沐诗书之香，在岁月长河中温润绵长、生生不息。

　　（编辑：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