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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扬洲:研医悟得苍生理,弄墨留传故里文
发布时间: 2026-08-12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记者 刘春玉 通讯员 孙晓东

●“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系列报道(294)


林扬洲(1914~2001)。

林扬洲故居位置图。阿 龙 制图

林扬洲生前留影。本文配图除署名外均由 孙晓东 提供

林扬洲在挥毫中。

记者、通讯员和孙小英(左一)在火烧地街郭厝内林扬洲故居前。阿 龙 摄

记者和通讯员采访孙小英(中)。阿 龙 摄

林扬洲作《清风亭记》。

林扬洲书录苏轼《前赤壁赋》。

揭阳学者林清扬先生1960年书赠林扬洲七言古诗。

林扬洲书赵朴初先生七言律诗。



  林扬洲(1914~2001),号虚吾,诗文书法自署白云邨人、万石楼主,广东揭阳人,毕生主业行医,医务之外,对诗文、书法、篆刻、武术、棋艺、盆景以至书画鉴赏、玉石古董皆有研学,是一专多能的学者。个人生平履历先后被载入《潮州名人词典》《潮汕历代书画人物录》和《玉树扬风》等地方史籍。


  2026年盛夏时节,“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榕城区进贤门街道滘墘社区火烧地街郭厝内40号,寻访一代名医林扬洲心怀苍生、博学多才的动人故事。


  文武兼修,启航中医


  据林扬州的儿媳妇孙小英介绍,林扬洲祖籍揭阳梅云白银村(今榕城区梅云街道云光村),1914年8月7日(农历六月十六)出生于榕城(现进贤门街道),家居滘墘火烧地街,童年进私塾师从陈宝莲(可回看本系列第268站)接受楷书书法、幼学和中医基础理论启蒙,少年免费入学中国同盟会揭阳负责人何子因创办的养正小学(榕江小学前身)。养正小学是学制仅三年的初级小学,林扬洲初小毕业后,因家贫需要打工帮衬家用,不得不辍学到当地木炭店务工。但因为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深得班主任杨柳清老师的惦记并介绍给历届师友,成为吴文献(可回看本系列第285站)、郑楷(可回看本系列第66站)、郑鼎新(可回看本系列第67站)、林清扬(学者、书画家)、许照寰(教师)、黄乾修(教师、学者)等数十名出类拔萃的学长心目中的优秀师弟。


  1930年,林扬洲在多次送木炭给榕城观音堂之后,与一德法师相识甚欢,一德法师赏识林扬洲的诚实、聪敏和善心,遂授以佛理和武术。林扬洲习武,初学拳法,后练棍棒,常于观音堂附近的榕江南河之中练拳使棒,借水之阻力苦练真功。翌年,林扬洲目睹一德法师日常施医赠药救治病人的善举,又向法师求传医道,一德法师为了考验林扬洲学医的兴趣深浅,限其五日内自学《医学三字经》,三天后,林扬洲将《医学三字经》倒背如流。法师甚喜,遂渐次授以少林禅医。自此,林扬洲日间劳作,夜晚灯下勤读医书;每闻法师治疗疑难杂症,必求解其中辩证用药施治道理,如此积学数年,触类旁通,于医道心得日益丰富。接着又师从老中医魏炳宪(可回看本系列第69站)临床跟诊,主攻内科杂病、时疫热病。师从城郊港墘村儒医郑鼎新研习医经脉法,提升辨症技能。历经多年从师苦学,于1939年3月学成出师,在中山路东桥巷开设“扬洲诊所”接诊。因诊所与同在中山路的“孙鍊臣医寓”邻近,方便就近切磋研究医术,林扬洲与孙鍊臣成了志同道合的莫逆之交。


  林扬洲转益多师,又得当地多位医林名家悉心指授,遇亲友邻舍有症,即细心诊治,疑难处则潜心钻研或求师点拨,于是医术日精,医名渐著。


  借鉴西医,中西结合


  20世纪30年代后期,粤东各地卫生条件落后,疟疾、霍乱、季节性时疫等疫病高发,1940年之后,因时疫引发的皮肤病成为多发而且很难及时治愈的流行病。当年虽有从法国留学后归国的医学博士李锡祥出任揭阳县卫生事务所所长,促成政府引入西方科学防疫机制,推行隔离诊疗、环境消杀、饮水改良,降低疫病发病率与死亡率,并将原来的平民医院改组为揭阳县卫生院,由李锡祥兼任首任院长,李锡祥亲为求医者诊治,但不少皮肤溃疡崩烂严重者经西医西药治而未效,患者转而求诊于“扬洲诊所”,经林扬洲以草药敷治为主,汤药内服为辅,立见奇效,无不痊愈。


  李锡祥获悉后,亲临“扬洲诊所”探知究竟,深感中医之奇妙,遂与林扬洲探讨中西医互相取长补短、中西药结合治疗危重病症的可能性,讲解西医之生理、病理和临床各科知识,阐述现代医学之长处及其科学性。林扬洲受到启发触动后,开始研读李锡祥赠送之西医书籍,定期跟随李锡祥巡查西医病房,观察、诊治患者和协助抢救危重病人,考察西医临床实践,后来“扬洲诊所”经揭阳县卫生事务所协助,购进多种当时先进的医疗仪器及实验室,走上以中医为主、中西医结合之路,名闻粤东。


  1960年起,揭阳县卫生局对全县医疗布局全面优化,县城集中资源建设县级重点医院和社区卫生医疗机构,对民间诊所逐步整合归并。“扬洲诊所”相应并入“揭阳县榕城卫生院”并改名“揭阳县榕城卫生院南门诊所”,林扬洲任主治医师,求诊者依然络绎不绝,每日门诊量常达二三百例,良好的医德和精湛医术,广受赞扬。


  两期下乡,结缘乡亲


  1943年5月,日寇战机再度大规模轰炸榕城,随后日军水陆并进侵入榕城。城内多处校舍、民居被毁,民众纷纷外迁避难。林扬洲为躲避战乱,携药箱渡江,来到地势隐蔽、河汊交错的揭阳县磐溪都棉树村暂住。村中林氏宗亲热情接纳,把公祠巷房借给他临时开设药店。彼时乡间缺医少药,霍乱、疟疾频发,林扬洲就地取材,采摘江边的马齿苋、水翁花、溪黄草等草药,配合丸散汤剂,救活不少贫苦村民。一传十、十传百,方圆数里百姓都慕名前来求医,自此他与棉树村结下善缘。


  1944年秋季,日军为了从水路进攻揭阳县城,预先选择磐东南河渡口为登岸点,对榕江南河沿线进行持续轰炸,棉树村的村民纷纷离村避难,林扬洲与部分村民迁至地处较为偏僻的梅云镇白银村,白银村是林扬洲的祖籍地,与棉树村林氏是同族宗亲。林扬洲到达白银村后,一如既往以行医为业。


  1945年9月抗战胜利,县城收复,林扬洲也回到县城重开诊所,棉树村的村民一旦有难熬的疾病,也专程到县城求诊,林扬洲及时施医赠药,视同亲戚热情款待。


  此后多年,林扬洲常年往返榕城与棉树村,逢圩日坐诊陈花渡旁,对当地村民只收药本、不收诊金,对孤寡老人和残疾人士则分文不收。


  据潮汕林氏棉树宗史会编印出版的史籍《玉树扬风》记载:解放战争时期,中共地下武工队员和游击队战士常有伤病,林扬洲冒着风险给予疗伤、配制金疮药备用;凡是游击队和武工队的家属一律义诊施药,不收任何费用;甚至秘密收留过多名重伤员到林扬洲家里疗伤。


  1970年至1973年秋,林扬洲因“医术权威”而被派往磐东镇南河医疗站支持农村基层医疗事业。南河村实际上就是抗战时期的棉树村,新中国成立后重新命名为南河村。故地重来,格外亲切,但面对民生贫困、医药不足的现实,林扬洲凭借常年累积的中医草药验方,就地取材,草药大奏奇效,同时还因地制宜制作“桉榕露”等便药赠送给贫困患者,堪称“及时雨”。他见村中不少孩童体弱多病,便把治疗小儿惊风、疳积的简易验方传授给本村青年,教村民辨识草药,并从村民中挑选多名上过学的青年当助手,培养当地“赤脚医生”,广获群众信任赞许。“文革”结束后,棉树林氏宗族的史书《玉树扬风》以专章记载《名医林扬洲结缘南河村》。


  1973年底,林扬洲回城任揭阳县二轻工业诊所中医主治医师,直至退休。退休后居家坐诊,以中医义诊为主,每天求医者依然纷至沓来。


  植根揭阳,诗文载道


  林扬洲行医之余,还有吟诗撰文的雅好,他每逢圩日到棉树村陈花渡旁坐诊,渡口诊室就挂着他抒发心声的七言诗:存心尚义莫欺贫,处世平和养此身。


  笔墨医方皆善业,清风长伴渡江滨。


  林扬洲在榕城自家诊所悬挂着一首自咏诗:一窗药草伴生涯,淡墨闲书渡岁华。


  不羡人间名利客,存心济渡即仙家。


  1950年代初期,林扬洲的世侄孙寒冰初任揭阳县军管会文化宣传教育股副股长,后来改任揭阳县社教委员,分工负责的仍是县城的文化和社会教育工作,鉴于当年民众中文盲占比极多,采编民歌进行推广对普及民众文化教育具有通俗实用的积极意义,因此孙寒冰邀约林扬洲帮忙,自此,林扬洲在医务之余开始采集当地市井歌谣、民俗小调、工人顺口溜等进行修订整编,供政府宣传推广。在《林扬洲书法选》第4页中就有著名学者林清扬1960年书赠林扬洲的七言古诗给予评价:读君民歌惊我神,此事何止继诗人。


  麒麟缓步不动色,百兽帖耳为之驯。


  三年不见日能几,鼓足干劲乃如此。


  信知碧海挚鲸才,医兼中西术并美。


  “文革”结束后,社会安详、文化重兴,林扬洲从此前采编的300余首潮语歌谣中,向揭阳县文化馆民间文学普查组报送手稿160余首,其中72首被录入《揭阳民间歌谣集成(油印初稿)》,编入《中国民间歌谣集成·广东卷·揭阳分卷》。接着,又应揭阳县文化局音乐普查需要,为部分歌谣标注潮语读音,方便音乐工作者记谱。


  20世纪80~90年代初期,《汕头日报》《榕城采风》、香港《国际潮讯》等报刊都发表过林扬洲撰写的文章和书法作品,而在揭阳民众的记忆中,林扬洲有多篇短文被立碑传世,例如:1989年撰写的《清风亭记》:清风桥建于明代,卧滘水西流之波,东隅有亭翼然,古榕阴翳,巨根如椽,横架两岸,桥栏天成,历经数百年而不枯不朽,既奇且珍。孰料“十年动乱”,劫数难逃,良堪浩叹。今夏之初,众议复其胜概,遂集资鸠工,扩大桥面,并建亭于其上。值兹盛世,天护善举,不旋踵而桥固亭成,新制恢弘,蔚然大观,虽清风依旧,而触目庞然者,亭也!仍以桥名,似未允当,称为清风亭更符实况,集众会商,百口同观,咸谓美哉,斯名善哉。此举正心诚意,祈福立德,勒石志庆,垂之永久,修桥建亭,旨在乎此。


  ……


  此文记载的是揭阳民众自发集资修建明代遗留的文物景点“清风桥”,传播的则是当地民众珍惜历史文物的善意,而《清风亭记》的行文措词则颇有近现代著名学者姚梓芳的桐城派文风。


  1993年,“义安渡”被列入揭阳市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而竖立在该渡口的石碑,正是林扬洲撰写的碑记《义安渡记事》:榕江南河,亘邑南郊,溪口六乡毗于北岸,赴城必经江渡。昔有东门官渡,本为便民,民国二十六年(1937),官渡改私办,苛减溪口乡民渡惠,往来苦之。六乡父老聚议,欲自立义渡,免百姓重困。遂合组渡业公司,择江岸隙地,造渡船、筑亭舍,定名 “义安渡”,亭曰 “义安亭”。立规:富者随心捐助,贫者过渡不取分文,以义安民,故名其渡。


  ……


  这篇碑记,记录的是一处文物的历史,传颂的是社会公益事业的正能量,印证的则是林扬洲悬挂于其书房的自撰对联心境:“研医悟得苍生理,弄墨留传故里文。”


  耆宿风雅,最是书法


  笔墨书法与中医都属于国学的范畴,林扬洲童年入私塾,跟随塾师陈宝莲学习的是端庄清秀的小楷书法。上学初小三年间,传授书写技能的老师则是当年著名的书法家郭颖,后来林扬洲还与郭颖的儿子郭笃士(可回看本系列第9站)成了终生挚友,时常一起舞文弄墨,诗书唱和,可见林扬洲不仅热心治病救人,对书法也是痴迷一生。


  林扬洲退休后,居家坐诊之余,勤练书法,作品多次参展。


  2001年2月24日(农历二月初二)林扬洲逝世,享年88岁。后其子女将林扬洲遗存的数十幅书法作品捐赠给揭阳市博物馆。


  从香港容斋出版社1999年10月出版的《林扬洲书法选》可见,林扬洲的书法造诣堪称臻景!书法选集中有揭阳书法家蔡叔庸撰写的《信知碧海掣鲸才,岳岳名震榕江城——林扬洲先生及其书法艺术》,全文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确实是内行看门道,评价详实精准。


  当代书法家、暨南大学书法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曹宝麟教授对林扬洲书法的评价言简意赅,可谓定论:“观先生书,博涉多优,各体皆能,而翘楚之北魏书效,朴拙之趣竟以恬淡出之。仆窃以为自得心源者也,曾以‘耆宿风雅’四字题于雄集之末,犹恐不足发具深致,复缀数语,以志敬服云。”


  在揭阳,林扬洲的书法得到民众的广泛认可:从棉树林氏大宗祠的祠堂门额和堂号匾额、棉树小学的校名石匾、揭阳古城“杨氏名文公祠”的楹联和厅堂横匾、米家船画室的斋名题匾、紫峰山明宗岩的摩崖石刻题字,以至全市各地城乡数十座宗祠的重修或重建碑记、匾额、家训……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人们为自己的家庭、门店、公司、宗祠拥有林扬洲的书法墨宝而引以为荣,因为,在揭阳民间的口碑传颂中,林扬洲不仅是一位医术精湛的著名医师,而且是德艺双馨的书法家、民间诗人、民间学者、盆景艺术家,是揭阳民间德高望重的先贤——或许,这就是终生淡泊名利,尽己所能为人民服务而留下的社会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