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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榕荫下的宦海心迹
——张明弼(明)《咏揭署古榕》二首赏析
发布时间: 2026-06-22 来源: 揭阳日报 作者: 郑沛佳

 


  禁城榕色。郑楚藩 摄


  古诗里的揭阳


  咏揭署古榕


  张明弼


  其一


  炎荒若个伴吴侬,怪叟迂朋只老榕。


  枝桠四天俱作盖,根蟠半壁尽为龙。


  云依帘影通清昼,鸟和琴声接下舂。


  赖有此君堪共语,溪边蛟鳄可从容。


  其二


  柴桑老子门前柳,琴牧先生署里榕。


  五岭寒烟新入手,三江清露旧当胸。


  坐来偶拾丹霄粒,卧去疑听远谷松。


  我是蓬丘一散吏,碧堂翠屋自相从。——选自明崇祯十二年刻本张明弼《榕城二集》


  张明弼(1584~1652),明文学家、学者。字公亮,金坛(今属江苏)人。崇祯六年(1633)举人,十年进士。历任广东揭阳县令、浙江按察司照磨、台州推官、户部陕西司主事(不赴)。复社重要成员。著有《兔角诠》《萤芝全集》《榕城二集》等。


  于明崇祯刻本《榕城二集》中,得见张明弼咏揭阳县署古榕二律。这并非一般的风物闲咏,而是晚明一位有识见的士大夫,在岭南炎荒之地,与两株百年古榕的精神对话。其笔下的古榕,既是物理的荫蔽,更是心灵的依归。


  炎荒孤客与千秋老友


  此诗直接点出了诗人作为“吴侬”在“炎荒”之地的孤独处境,将古榕提升至“千秋老友”的地位,凸显了这场跨越物种与时空的知交,表达了“物我相知,相依为命”的核心意境。


  “炎荒若个伴吴侬,怪叟迂朋只老榕。”第一句便道出天涯孤旅的苍凉。“炎荒”点出揭阳地处岭南,在当时被视为瘴疠之地的地理特征;“吴侬”是张明弼的自称,他是江苏金坛人,吴语软侬,至此蛮荒,水土与文化皆感隔阂。“若个伴”(哪个是伴)一问,道尽孤独。答案落在“怪叟迂朋只老榕”上——在这异乡,能与我这“迁拙古怪”的老头子为友的,唯有署衙中那株老榕了。他将榕树人格化为“叟”与“朋”,奠定了全诗物我相知的情感基调。


  “枝桠四天俱作盖,根蟠半壁尽为龙。”此句实写古榕雄姿,气魄宏大。以“枝桠四天”状其树冠之广,如擎天之盖,遮天蔽日。“根蟠半壁”则写其根系之强健,盘根错节,深入土地,那凸起的根脉犹如蛰伏的虬龙。此联不仅写形,更写出了古榕历经风霜、根基深厚的生命力,这何尝不是作者在宦海风波中欲寻求的定力?


  “云依帘影通清昼,鸟和琴声接下舂。”转入细腻的生活场景描绘,意境清幽。白云仿佛依附着榕荫透入帘栊的碎影,伴他度过清朗的白天;归巢的鸟儿鸣叫,与他在衙署中弹奏的琴声相和,一同迎来夕阳(“下舂”指日落)。据说张明弼雅好弦歌,此联正是其公务之余,与古榕共享一份清雅闲适的写照。榕树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融入其起居与雅趣之中。


  “赖有此君堪共语,溪边蛟鳄可从容。”此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道出与榕为友的精神效用。“赖有”二字,充满庆幸与依赖。“此君”指代古榕,“堪共语”则将彼此的交流提升至精神层面。正因为有这位沉默的挚友可以倾诉,所以即便面对“溪边蛟鳄”(此语双关,既指榕江中可能存在的鳄鱼,更暗喻揭阳地方凶险的人事与复杂的政情),他也能处之“从容”了。这背后,是复社名士在明末边远小邑的孤独与坚守。


  宦海琴音与仙吏栖心


  此诗以“柴桑老子”的典故与尾联“蓬丘散吏”的自我定位,隐喻在官场中保持的一份雅致与清醒;“仙吏栖心”则完美总结了诗人将古榕荫蔽的署衙视为精神栖所、超然于俗务的最终归宿,强调了其身在宦海却心寄蓬丘的疏朗与高逸。


  “柴桑老子门前柳,琴牧先生署里榕。”用典故将自己与古榕的关系置于历史的长河中。“柴桑老子”指陶渊明,其《五柳先生传》有“宅边有五柳树”;“琴牧先生”或为作者自指或其敬重之人。张明弼以此自况,言陶渊明有柳以明隐逸之志,我张明弼则有榕以寄宦游之身。他将植榕与植柳并举,隐含着将揭阳署衙视为精神栖所的深意。


  “五岭寒烟新入手,三江清露旧当胸。”此联时空交错,写其为官心境。“五岭寒烟”指他新近接手的揭阳政务,如五岭的寒烟般迷离复杂;“新入手”言其作为新任县令的责任。而“三江清露”则指代由先贤传承下来的清廉政风与文人风骨,这“旧当胸”的品格是他早已秉持在心的。一“新”一“旧”,道出了在具体政务中对传统士大夫精神的践行。


  “坐来偶拾丹霄粒,卧去疑听远谷松。”此句用“坐”“卧”两个姿态写其与古榕相伴的细节。“丹霄粒”指榕树紫红色的果实,它从云霄(丹霄)坠落,被他偶然拾起,此景充满了禅意与天趣。“卧去疑听远谷松”更是妙笔,他卧于榕荫下,听着风吹榕叶的沙沙声,竟恍惚间以为是故乡深谷的松涛。古榕的声响,成了慰藉他乡愁的媒介。


  “我是蓬丘一散吏,碧堂翠屋自相从。”在此,诗人点明了自己的身份认同。“蓬丘”即蓬莱仙山,他自称是仙山中一个闲散的官吏。这并非怠政,而是表达了一种超脱于俗吏奔竞之态的精神追求。因此,这“碧堂翠屋”(被繁枝茂叶笼罩的衙署)般的仙境,唯有古榕(“自相从”的主体)与我相伴相随。全诗在此收束,他将自己、古榕与衙署融为一体,构建了一个独立于纷扰现实之外的理想国。


  这两首诗,以古榕为轴心,层层铺展了张明弼在揭阳令任上的孤独、坚守、雅趣与超脱。古榕之于他,是异乡之友,是精神屏障,是历史知音,亦是故乡替身。透过这两株古榕,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晚明士大夫在地方治理与个人心性之间,寻求平衡与安顿的鲜活灵魂。


  (编辑: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