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灵秀映古今”系列报道(16)

许国佐墓位置图。

北市许氏宗祠。

许国佐画像。

北市许氏庶祖祠。

黄岐山许国佐墓。资料图片
在揭阳黄岐山西麓,有一处名为“走马陵”的地方,安葬着明末揭阳先贤、潮州后七贤之一的许国佐。墓茔静卧山间,与青山为伴,成为黄岐山上一处厚重的人文景观——
宗祠巍然:记载家族源流
许国佐的家族渊源,可追溯至宋元之际。为避战祸,其先祖许义明(号玉窖)从潮州韩山辗转迁至揭阳玉窖溪附近定居,遂成揭阳许氏的重要支脉。
从元代初年至明代中叶,许氏已发展为揭阳的名族著姓。许国佐的祖父许守愚(号蒙泉),好学博闻,20岁补博士弟子员,明嘉靖十六年(1537)中举人,三十五年(1556)授南京池州府东流县(县治在今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东流镇)尹。到任后,他均贫富、抑豪强,依则定赋,调剂轻重;修堤防、劝农桑、招流亡、兴学校。任职5年,政绩卓著。晚年,许守愚返回揭阳,在今榕城北市西马路中段营建许氏宗祠,以祀先祖。
许氏宗祠为三进三开间“双背剑”(两火巷)布局,坐北朝南,占地约1000平方米。自前而后依次为大门、内仪门、拜亭、中厅、后厅,规模宏伟。尤为难得的是,前厅与前天井之间设有内仪门,这是许氏宗祠一大特色,在潮汕传统祠堂中也极为罕见。2019年5月,许氏宗祠被列为第九批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忠孝成仁:满城争说许班王
许国佐(1605~1646),号班王,系许守愚曾孙、潮州后七贤之一。明天启七年(1627)中举人,崇祯四年(1631)登进士,曾任四川富顺(今属自贡市)知县,“在官有惠政,民争颂之”。因惩办豪强受诬入狱,昭雪后调任贵州遵义知县,治理有方,擢升兵部主事、郎中,兼督九江饷务。明清鼎革之际,许国佐眼见朝政腐败,遂郁愤辞官归乡。
清顺治二年(1645),揭阳武生刘公显聚众于霖田、蓝田二都起事,建大营于南塘山,部下有九支人马,号称“九军”。“九军”打着“反清复明”旗号,多次进攻揭阳城。县令吴煌甲联合城中士绅,“内葺城池,修战备,外让乡民筑寨堵御”。“九军”攻城不克,乃大破城外乡寨,抢劫粮食,杀人放火,不少富庶乡村尽成废墟。后吴煌甲病逝,“九军”将揭阳城攻破。
“九军”入城后,富户绅士皆被捉拿,勒索粮财。许国佐的母亲也遭掳掠。许国佐闻讯只身直闯西门外“九军”大营,面见刘公显,愿以身代母。刘公显素闻许国佐之名,又知其曾在朝廷任职,乃以礼相待,劝其归顺,共图大业。许国佐见“九军”纪律松弛,其所作所为全无爱民之心,加之在城外城内烧杀抢掠,不过一伙贼寇,遂坚决拒绝。刘公显再三劝说,皆无结果。又闻许氏家族正策划劫牢救人,恐夜长梦多,乃将许国佐杀害。临刑时,许国佐备受酷刑,体无完肤,仍骂声不绝。时为顺治三年(1646),许国佐年仅42岁。
这段历史,温丹铭在《明季潮州忠逸传》中记载如下:丙戌(1646)九月,“九军”贼刘公显等乘虚突陷县城,国佐母被执。国佐在外闻变,自诣贼营,愿以身代,贼并拘之,百端诱降不应,被羁月余。贼知不可屈,始加拷掠。国佐大声骂贼,至体无完肤,其气益厉。时乡人有聚谋于东门,拟劫以出者。贼侦知之,遂被害,年四十二。至死骂不绝口,时人誉其“死孝”,尊为潮州后七贤之一。
揭阳市社科联原主席郑智勇曾撰文专论,指出许国佐“以母被执”“自诣请代”终至被杀,是“死孝”。但他的死,更因“百端诱降不应”所致——不愿背叛明室而与“九军”合作。因此,许国佐之死的本质在于“忠”。“死忠”是爱国壮举,“死孝”是难能可贵。正如曾楚楠先生在《题许国佐》诗中所写:“生逢叔世事堪伤,佐国无门遗恨长。气节忠心垂万代,满城争说许班王。”
许国佐原葬于榕城西门外营浦施(今属榕城区进贤门街道西郊村),民国初年迁葬于黄岐山西麓走马陵,与祖父许守愚同穴,称“双贤墓”,成为黄岐山一处文化景观,被列为揭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崇孝报本:建许氏庶祖祠
在明清潮汕历史文化名人中,许国佐被誉为忠孝典范。他为亲祖母建造的许氏庶祖祠,是我国传统女祠中的婆祠,位于许氏宗祠东北侧,坐北朝南,为潮汕传统“四点金”院落建筑。祠堂门匾阳刻“许氏庶祖祠”五个行书大字,据说是许国佐亲自题写。
许氏庶祖祠大约建于明崇祯丁丑年(1637),是许国佐为其祖母金陵(今江苏南京)人余贞勉建造的专祠,属于生祠——为健在之人所建,供奉长生牌位,有祈寿祝福之意。余氏是许国佐祖父许公望的侧室,故称“庶祖祠”,俗称“婆祠”。余氏原为侍婢(俗称“赤脚”),金陵人氏,因在许家一次危难中拼力救护许公望的嫡子,使其转危为安,深得许公望赞赏而被收为侧室,裔孙称她为“祖婆”。许国佐之父许有蘴(fēng,潮音hong1(丰),意为大屋、大房子)即为余氏所生。因受限“赤脚不能入祠”的宗法礼制,即余氏过世后,神主不能进入许氏宗祠配祀,供子孙祭拜,所以许国佐特地为祖母余氏建造这座专祠。该祠是目前揭阳地区唯一保存下来的明代婆祠,也是揭阳最早的女祠之一,现为第九批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在古代宗法文化中,建造祠堂是报本追源、尊祖敬宗的重大举措,而为庶祖母建生祠更是彰显孝道。许国佐为祖母建生祠的做法,演绎的是崇孝报本的美德。他一生以孝道立身,这段佳话至今在潮汕广为流传。
在揭阳古城,还传颂着许国佐倡建双忠庙、奉祀朱圣姑母的故事。
许国佐平生敬慕忠烈,尤以唐代死守睢阳、保江淮半壁江山的张巡、许远作为“忠义报国”的楷模。他倡建揭阳“二圣古庙”,将双忠信仰迎入乡邦,成为潮汕双忠文化的重要推动者。明天启七年(1627),许国佐乡试中举,回揭后与知县冯元飚叙谈,闻知冯夫人黄月容携朱圣姑母神像远行至揭阳,暂祀县衙私宅,拟另建神庙供奉。许国佐遂提议:将圣姑神位奉置于二圣古祠左殿,同享祭祀。此议深得冯元飚与黄月容赞许,遂择吉奉迎,神像由此安奉。一议之间,既成人之美,更汇双忠之刚烈与圣姑之慈佑于一庙,许国佐的忠孝仁厚之心,可见一斑。如今,双忠古庙和姑母宫香火旺盛,揭阳民众在拜祭双忠英烈的同时,也深切缅怀许国佐的忠孝仁德。
文采遗泽:诗风堪比李杜
许国佐才情横溢,诗酒自适,寄情明志。他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动荡年代,亲历国破家亡之痛,心中感慨尽付诗文。其著作原有《蜀弦集》《百洲堂集》等多种,可惜经战乱,大部分原稿散失,留存者不足十分之一,令人扼腕。
康熙年间,许国佐的侄孙、进士许登庸不忍先人遗稿湮没,多方搜集,苦心整理,重新刊印。当时的揭阳县令刘锡铤为刻本作序,对许国佐的诗文评价甚高。他写道:“玩其味,其中作喻有楞严味,奇怪有老庄味,预料时势如卜三式,《行路难》等篇如董解元,《邸报》诸篇忧国忧民逼近老杜。且通卷天然真趣,不倚于人,浑然太白,岂今世之九转丹成,必前生坐破蒲团而来耶?”(据乾隆《揭阳县志·艺文》)
刘锡铤的序文道出了许国佐诗风的多样与深刻:其比喻有《楞严经》般的禅理趣味,其奇思妙想有老庄般的自在洒脱;《邸报》诸篇忧国忧民,风格沉郁,逼近杜甫;《行路难》等篇叙事抒情结合,堪比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更难能可贵的是,整卷诗集浑然天成,不刻意雕琢,不依傍他人,自然有李白的真率之气。刘锡铤因此感叹:这样的诗才,若非今生苦修,也必是前生深耕所致。
从许国佐现存的诗作来看,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刚柔并济、融通儒道的气象。他既有李白般的洒脱与孤傲——“诗酒为伴”四字,正是他人生姿态的真实写照;又有杜甫般的忧患意识与人间关怀——“寄情明志”的背后,是对家国命运的深深牵挂。他把个人命运与时代风云交织在一起,其诗作除了艺术成就之外,更有着珍贵的史料价值与精神品格。
为了弘扬许国佐的人品、政绩与文才,1995年12月23日,许班王(许国佐)学术研究会在揭阳学宫成立。同年,时任揭阳民俗博物馆馆长的孙淑彦先生,多方整理、校勘,编辑出版了《许班王诗集》,为揭阳保存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
400多年过去了。黄岐山走马陵前,墓草黄了又青;揭阳古城北市街上,许氏宗祠巍然依旧;庶祖祠里,余氏的牌位静默无声。许国佐一生未曾安享太平,却以忠孝二字立身传世。近代诗人孙星阁有诗赞曰:“有明一代老诗人,吟到蜀弦百转声。揭岭有公山有骨,千秋忠孝记成仁。”
诚哉斯言。许公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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