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灯,二月戏。以竹篾编织、油纸为衣的传统灯笼,是潮汕地区热烈火红的节庆装饰,更是醇厚质朴的民俗符号。夜空中,一盏盏古朴典雅的竹篾油纸灯笼,既承载着阖家平安、财丁兴旺、幸福圆满的美好祈盼,更镌刻着一个族群的文化记忆与匠心传承。
普宁流沙北街道的西陇村,是远近闻名的“灯笼村”。600多年来,手工竹编油纸灯笼制作技艺在这里世代流传,每年有成千上万盏灯笼从这里销往潮汕、梅州、香港等地区,以及泰国、马来西亚等国家,可以说,有潮汕人的地方,就有西陇灯笼。

元宵夜,普宁大长陇贺灯活动中,成千上万盏竹篾油纸灯笼铺天盖地而来,场面震撼。
竹编灯笼映照下的潮汕烟火人情
灯笼,又称灯彩,在华夏大地的文化长卷中,是一抹永不褪色的暖红,它以灯火为魂,以竹篾为骨,在岁月的风烟里,静静编织着关于团圆、温暖与圆满的永恒叙事。在潮汕方言中,“灯”与“丁”、“竹”和“德”同音,竹编的油纸灯笼承载着“财丁兴旺”“德泽绵长”的美好寓意,且灯笼为圆形,象征着团聚和圆满。灯笼的光,明亮而温暖,象征着光明和希望。因此,竹编油纸灯笼在民间广受欢迎,不仅运用于日常生活与节庆装饰,还兼具着祈福纳祥与门户标识的功能,成为包容丰富、功用广泛的人文事俗载体。
灯火熠熠,暖意融融,“正月点灯笼”是潮人最浪漫的祈福仪式。从农历除夕夜开始,“上灯”“兴灯”“营灯”“贺灯”等各种民俗活动便在潮汕地区铺展开来。挂在祠堂庙宇内的灯笼,祈求幸福美满、财丁兴旺;游神赛会的灯笼,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新婚的人家挂“新婚灯”,祈愿生活美满;添丁的人家挂“男孙灯”,庆贺添丁之喜。正月里,成千上万盏灯笼汇成长长的灯龙在乡村蜿蜒,灯火摇曳处,映照着团圆的笑脸,也澎湃着吉庆的希望。微风拂过,民居屋檐下,成双成对通明的灯笼,透着浓浓的年味,也照亮着游子回家的路。
用于祭祀的灯笼大多写着“千子万孙”“财丁兴旺”,祈求族群的昌盛发达;寺庙的灯笼要写“风调雨顺”“接福迎祥”等字样,点亮一年的“好彩头”。挂在宗祠的灯笼则要写上姓氏或家族郡望,如林姓亮出“九牧世家”,陈姓祭出“颍川世家”,李姓则是“陇西旧家”等,展示着姓氏的源流和家族的荣耀。
作为潮汕传统灯笼优秀代表的西陇灯笼,就这样从一户户人家手中,走进一场场庄严的仪式,深情抒发着潮汕人对生命、对家族、对未来的朴素情感和美好期盼,成为烟火潮汕里那满载醇厚乡情与深厚底蕴的文化符号。
西陇灯笼制作技艺起源于明朝初年,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相传元末陈友谅的军师邹普胜为了躲避明朝追杀,化名何野云(人称虱母仙)流落潮汕,路过西陇村时受到村民的热诚款待。当时西陇的祖山马山上盛产广宁竹,何野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教会了西陇人制作灯笼。从此,西陇人世世代代坚守手艺,编织匠心,传承创新,西陇村出产的灯笼,款式丰富、规格多样、工艺精湛、造型别致,不仅古朴典雅,更富有文化内涵,产品畅销海内外,历来有“日出千灯”的盛誉。西陇灯笼更成为潮汕地区一个响当当的百年老字号。
指尖匠心对幸福圆满的深情编织

浸 竹

劈 篾

编 织

写 绘
春天和煦的阳光下,西陇灯笼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杜雄光手中那把纤细的竹丝,就像空谷中的兰花草,在指尖的撩拨下,优雅地跳跃着、交错着,织成了一格一格的网眼,聚成了一个圆满的空间。
“西陇灯笼制作繁琐而考究,从选竹、破篾、编织,到糊纸、写绘、装灯,有近20道工序。”杜雄光告诉记者,西陇灯笼取广宁竹、观音竹、粉竹为材,因为这些竹子具有身直节长、内薄柔韧等特点,最适合用来做灯笼。锯好的竹节要用水浸泡两三天后,才能进行劈篾。这是一个非常考验功夫的环节,刀削、手拉、口咬并用,一节竹节最终劈出了数百条厚如牙签,薄如纸片,大小均匀的篾条。
篾条劈好后,就可以编织灯笼胚了。编身先编头,用数十条篾条分为若干组交叉编织成一个同心圆,称之为“盘头”,接着是编织灯笼身,俗称“做身”。最后将灯笼头对称的脚嘴口按盘头的工艺收编好,俗称“收尾”,也叫“刹脚”。至此,灯笼胚就编制完成了。
“做好灯笼胚,只是完成了第一个阶段的工作,接下来要进入加工装饰阶段——写灯笼。”杜雄光随后将记者领到了村民杜少荣家中。今年58岁的杜少荣写灯笼已经30多年了,是村里公认的写灯笼好手。他的妻子杜燕旋是最佳搭档,负责为灯笼胚贴丝纸和刷桐油。据介绍,灯笼胚要先糊上丝纸方可进行写绘,然丝纸轻薄而通透,贴的时候容易起皱扯破。功底深厚的杜燕旋做起来得心应手,只见她一手拿刷蘸胶,一边转动灯笼胚,边转边刷,丝纸就这么服帖地被糊到了灯笼胚上。
写绘的环节,便是杜少荣大展身手的时候。要在凹凸不平且软薄易破的弧面上巧劲运笔,添上吉祥文字及纹饰,委实不易。除了要有书法美术功底,更要懂得在有限的空间里“布局”,上下留白要适宜,前后图案讲究对称,字与字的间隙要均匀,整体要求四平八稳、雅正大方。之后再刷上桐油,灯笼便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耐受力也更强。待桐油晾干,再装上灯脚,此时一个竹编油纸灯笼的制作才算完成。
记者在西陇村走访时发现,灯笼的制作是一项集体工作,整个生产过程就像现代化流水线生产,匠人们分工合作,快速又专业,用双手将灯火与圆满的寓意,融入每一盏灯笼之中,让这项古老的技艺得以传承。
探访西陇灯笼,不仅惊叹于其制作技艺之精湛,更惊叹于其文化之丰富。枋灯、石珠灯、荷包灯、葫芦灯、花瓶灯、叠脚灯、凹肚灯、鱼鳔灯等款式琳琅满目,千姿百态。大荷大、大荷、二荷、大时、小时、十八扮、鹅卵、尺八等“术语”,对应着固定的尺寸。“西陇灯笼的款式规格非常丰富,大大小小大概有近百种,不同场合对灯笼的制式和内涵有着严格的礼制规范和讲究。”杜雄光介绍,不同形制的灯笼有着不同的用途,自其问世之日起,就成为深受欢迎和广为采用的节日吉祥灯。
岁月沉浮里愈显厚重的真情守望
从青葱少年到鬓染微霜,杜雄光将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都编织进了那一盏盏精巧的灯笼中。自他记事起,一家人都在做灯笼,竹子的清香在空气中萦绕。“7岁时,我在家中看着奶奶做灯笼,觉得很有趣,就缠着她教我,学了半天之后奶奶惊叹,‘哟,这小子倒是手巧,一学就会’,我就从那时做到了现在。”与灯笼相伴40多载,杜雄光丝毫不减热爱,他说奶奶做灯笼做到了90多岁,他也准备做到自己干不动为止。
靠着做灯笼,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西陇人少有挨饿的。改革开放后,西陇人更是过得富足。在杜雄光看来,西陇灯笼不单是祖辈留下的谋生手艺,更是世代相传的文化瑰宝,也是刻入西陇人血脉里的匠心坚守。言谈之间,杜雄光难掩对西陇灯笼的骄傲自豪之情,也坦言对其传承发展的担忧:随着工业化浪潮席卷而来,各式各样的塑料灯笼,以低廉的价格和批量化的生产,冲击着传统手工灯笼的市场。手工编织灯笼的工序繁复,学习周期长,经济效益下滑,更制约了年轻人的学习、传承热情。鼎盛时期,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男女老幼都在做灯笼,而今村里仅剩下10多户人家还在坚守,且主力多是中老年人。“这门手艺是非常难得的,希望有更多人来认识、学习,让这门古老艺术发扬光大。”杜雄光说。
希望,也总在悄然生长。西陇小学长期开设灯笼兴趣班,从娃娃抓起,让孩子们幼小的手,先触摸竹篾的纹理,再了解文化的脉络。村里建起了西陇灯笼文化展览馆,以丰富的图文和实物,展示西陇灯笼的历史传承、制作技艺、文化内涵、社会价值等,吸引更多市民游客前来参观学习。随着“国潮”风起,人们又开始回望那些带着温度与记忆的传统物件。更重要的是,西陇灯笼所承载的高度文化价值和社会功效,至今仍在潮汕人的生活中鲜活地存在着。文旅融合也为它注入了新活力,越来越多年轻人通过短视频等媒介认识并喜爱这一非遗项目。更有意思的是,传承人、年轻人开始尝试创新,通过文创设计、跨界合作,让这项古老技艺持续焕发生机,以崭新的姿态走进现代生活。
岁月沉浮,灯火不息。穿越时光的长河,西陇灯笼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与情感价值愈发醇厚。当我们凝视那竹篾与油纸构筑的温暖光影,看到的其实是潮汕人坚韧乐观的精神底色。每一盏灯笼亮起的时刻,都是一次对团圆的温暖呼唤,都是一次对圆满的深情编织。
非遗名片
西陇灯笼是普宁西陇村传承了600多年的传统竹编手工艺品,其制作技艺起源于明初,相传是何野云(人称虱母仙)流落潮汕时,为报答西陇人热诚款待而传授予村民的。
西陇灯笼技艺独特、工序繁复、品种多样、制作精良、造型古朴、风格典雅,意蕴丰富,产品畅销海内外,久享“日出千灯”的盛誉。2022年,西陇灯笼被列入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编辑: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