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信 扫 一 扫
当过保安、做过服务员 菅义伟为何"逆袭"成日本首相?
发布时间: 2020-09-16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

  菅义伟用“草根逆袭”总结自己的成功


  50多年前刚到东京的我


  应该无法想象今天的自己


  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要努力也能成为首相

  9月14日,在日本东京,日本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获胜后致意。图/法新 


  本刊记者/曹然


  377票,得票率超过70%,获得自民党内大多数主要派系支持,71岁的安倍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当选执政党自民党总裁并无悬念。两天后的9月16日,菅义伟接替已经连续担任首相长达7年零8个月的安倍晋三,出任日本第99任首相。


  在九月初的竞选演说中,菅义伟用“草根逆袭”总结自己的成功:“50多年前刚到东京的我应该无法想象今天的自己。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要努力也能成为首相。”菅义伟所战胜的另外两位自民党总裁候选人岸田文雄和石破茂,都来自政治世家,岸田还一度被视为安倍有意“传位”的对象。在此之前,本世纪成为首相的7位政治人物中,5位系出名门。


  然而,“庶民的胜利”远不能概括菅义伟,勤奋、忠诚、创见与背叛、决裂、阴谋贯穿了他45年的政治生涯。对这位在安倍内阁中任职时间最长、接触媒体最多的政治人物,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北京大学教授王新生的评价是菅义伟“是个很好的大管家,但没有政治家的能力”。不过,日本国立政策研究大学教授邢予青则看好“菅义伟时代”,因为菅义伟在行事风格上和安倍有相似之处,“当日本经济需要复苏时,需要这样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


  杜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教授亚当·布朗森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菅义伟将自己复杂的生涯简化为“由穷到富的日本梦”,其实是为推动以“自助”精神为核心的经济复苏计划创造舆论环境。这位看似温和老实的“令和大叔”,一言一行都透露出其背后的政治抱负。


  超越派系的自助者


  菅义伟乐于讲述的“日本梦”始于东北部的秋田县。他曾带着竞选团队成员回到自己在那里的老家,成员之一的西郊由美子后来记叙道,那是“一个非常宁静的村庄,要穿过无数山峦,两边满是雪松”,菅义伟家的房子是一栋不显眼的一层民居。


  “这不由让人想到有平民宰相之称的原敬,或者更近一些的、同样出身农村的田中角荣。”亚当·布朗森说。但事实上,菅义伟家在当地算得上是富裕阶层。他的父亲早年曾在满铁任职,回乡后白手起家,成为雇佣40多个农民的草莓种植大户。


  这奠定了菅义伟对新自由主义经济的支持。在2012年出版的自传《政治家的觉悟》里,菅义伟详细阐述了他的经济政策主张:建设福利国家不能只注意“公助”(公共援助),还要强调“自助”和“互助”,发挥个体的主观能动性。


  作为家中长子,菅义伟也很早展现出“自助”的一面,高中毕业后就到东京闯荡。两年间,这位在家乡爱好读历史书和“溪流垂钓与山林散步”的年轻人,抱着“有志者事竟成”的座右铭辗转多家工厂担任寄宿生,最终以工读方式考入“学费最为低廉”的法政大学政治科读书。为了自己赚学费,他当过保安,也在餐馆做过服务员。


  正是在法政大学读书时,菅义伟通过学长介绍,从1975年开始担任国会众议员小此木彦三郎的秘书,并在1983年小此木就任通商产业大臣时成为其秘书官。小此木彦三郎的儿子小此木八郎对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菅义伟和父亲其他的秘书都不一样,他当时还是单身,每天早上都到家里和我们全家一起共进早餐,一起生活。对我来说,他更像一个大哥哥。”此后,菅义伟还受托辅佐了小此木八郎的首次竞选活动。


  没有家族背景的菅义伟就此获得了政治资源,其仕途也沿着小此木彦三郎的轨迹进入上升轨道。不过,在菅义伟的自述中,他1996年当选国会众议员并非由于“上层路线”,而是拜票扫街的结果。


  菅义伟当年的同事桥本升证实了这一说法。桥本回忆,1986年,菅义伟首次准备参选国会议员时,小此木彦三郎认为他以素人挑战其他政党的成熟选区,没有胜算,反对他参选。


  奉行“自助”精神的菅义伟当年即辞去公职,次年胜选横滨市议员,十年后终于进入国会众议院。


  横滨市民北原照久回忆了另一个细节:菅义伟的一次集会上来了一千多名女性。在女性婚后普遍居家不工作的时代,北原称“集会上出现这么多妇女,还是第一次。”1998年,菅义伟成功连任国会议员。


  作为初出茅庐的国会议员,菅义伟加入了自民党最稳健的中间派系宏池会,辗转担任党内和内阁多个辅佐职务,并没有取得显赫政绩。但在当年一些议员的回忆中,菅义伟已经展现出对做“幕后功臣”的热衷。并不富裕的他自费支持横滨市的自民党人参选国会议员,对无法还款的竞选失败者也不计较。他任内,横滨市的自民党国会议员由两人增加到了五人。他发起成立议员联合会,却不担任主席,而是自居实际掌控一切的秘书长一职。


  2020年,当菅义伟在党内选举时打出“农民子弟”和“超越派系”的口号,他当年追随梶山静六离开原本所在的强大派系的选择意图似乎显现了出来:同样出身农家的梶山是自民党历史上第一个没有派系的总裁候选人。在泡沫经济时代,只有他主张通过“硬着陆”政策让大型银行倒闭,而不是通过政府提供支持强行维持它们的运转。


  然而,在一切都求稳的日本政坛,梶山的形象并不讨喜。竞选自民党总裁失败后两年,他因车祸淡出政坛,同年去世。继续扫街拜票的菅义伟则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辅佐的对象:同样敢言敢做、意图进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的小泉纯一郎内阁官房长官安倍晋三。


  2006年,当执政的自民党的大多数成员认为安倍晋三担任最高职位还太年轻时,菅义伟组建了一个议员团体支持安倍竞选党总裁。日本经济新闻披露,安倍第一次担任首相一年后即辞职离去,也是菅义伟鼓励他东山再起,拿出民调数据让安倍相信他能赢,最终成功说服他再次参加自民党总裁选举,由此开启了日本的“安倍时代”。


  “让官僚们动起来”


  在当选自民党总裁的两天前,菅义伟首次公布了自己参选的政治承诺:经济上保障就业、活跃区域经济、建立应对老龄化社会的保障体系;外交上将日美同盟作为国家安全的基础;内政上进一步推动国会展开修宪讨论,实现安倍未尽的目标;机构改革上,进一步推动权力下放,打破部门主义,推进行政工作数字化。


  这些都是菅义伟过去七年辅佐安倍时一直在做的事,并没有出现新鲜内容。台上,他的形象因为公布新年号而被定格为“令和大叔”。每周两次代表内阁出席记者会,菅义伟时而筋疲力尽,时而一板一眼,但始终腾挪着话术绕开媒体质疑的核心。而在台下,他平日不喝酒,周末也与官员们一起研究政策问题,深度参与了安倍政府改革政策的制定和执行。


  和安倍身边的多数亲信顾问不同,菅义伟是职业政客而非职业官僚。布朗森指出,在日本,制定政策的政客与执行政策的官僚之间一直存在巨大的鸿沟,这种对立在平民出身的政客与“成长、读书、工作于东京”的官僚精英间表现得尤为突出。


  刚刚成为内阁要员时,菅义伟确实深为官僚机构的掣肘所困扰。在2012年出版的自传中,他描绘了寸步难行的景象:不管是降低移动电话费用还是实施“家乡捐税”计划,他手下的公务员们总能“很自然地提供了一长串无法实施政策的原因”。当他和安倍希望推动日本信息产业升级等跨部门工作时,问题变得更加严峻,因为任何部门都不想承担失败的责任。


  菅义伟的自传核心就是这本书的副标题:“让官僚动起来。”作为安倍的“内阁总管”,菅义伟最重要的职责是推动政策落地。此前,当他向官僚们提出希望在2007年前通过防止市政破产的立法时,手下再次告诉他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这一次,菅义伟直接绕开了他们,挑选十名年轻公务员组成项目组,加班工作三个月完成了提交给内阁批准的议案。


  在安倍第一个任期,菅义伟还发现了另一项制衡官僚的妙招。当一名官员向记者披露“大臣希望改革,但自民党内部意见不一致”后,菅义伟非常愤怒,要求将这名公务员革职。随后,他观察到部门内“产生了一种紧张感”。


  很难说菅义伟是故意为之还是偶然所得,但这件事让他总结出一条规律:官僚对人事问题很敏感,从人事问题上他们能感受到部长、也就是政客的意志。安倍第二个任期时,菅义伟将这种手段带到了整个内阁。


  日本媒体后来批评道,在这种环境中,公务员会感到无形的压力,不敢违抗政府,甚至会在没有明确告知的情况下遵从政府的意愿,因为担心不服从会被降职或解雇。


  布朗森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说这加剧了政治家和官僚的对立是“过于简单化了”,倒不如说菅义伟的改革是模糊了政客和官僚之间的界限,创造了一种“官僚政治化”的环境。正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安倍政府大胆的改革措施基本得以推行。


  “日本官僚机构是世界上最好的智库,具有难以置信的能力,但其部门主义和依赖先例的做法造成了与公众的距离。”菅义伟在自传中总结道,“但如果使用有效,我们的组织就会更紧密。”2020年,他再次在选举中强调“除非打破部门主义和先例原则,否则日本就不会复兴”。


  菅义伟的改革遭受了诸多质疑。在他的传记作者森功看来,由职业官僚出身者组成的安倍极其亲密的核心圈子,包括首相特别顾问今井隆哉在内,都对菅义伟保持警惕。除了“彼可取而代之”的危机感外,他们认为菅义伟的表现“是一种表演艺术,让职业官僚充当替罪羊,以转移对政府的批评”。


  当新冠疫情来临,森功笔下的“安倍核心圈子”借防疫问题对菅义伟展开了反攻。而共同社等媒体则认为,安倍本人对菅义伟的态度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2019年来,菅义伟在下一任首相的民意调查中走高,日经新闻甚至在当时的报道中称“如果在执政党内部出现要求菅义伟担任领导人的呼声,这将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在新冠疫情防疫工作中,一向作为安倍“大管家”的菅义伟虽然参与其中,坐在首相身边参加发布会,但实际分管工作却不多。经济再生担当大臣西村康稔负责实施新冠特别措施法,口罩供应问题则由首相助理和经济产业省负责。“菅义伟已较少参与政策,但菅义伟牢牢掌握着内阁官僚,首相办公室不是那么稳固,不足以让菅义伟离开。”森功曾公开透露。


  但安倍和菅义伟则在公开场合分别否认两人不和的猜测。安倍强调“自安倍政府开始以来,我一直与内阁官房长官一条心”,菅义伟则如此回应“存在感不明显”的问题:“我做好自己的事。”


  8月28日,安倍宣布了又一次因病提前辞职的计划。自民党政调会长岸田文雄和前防卫大臣石破茂第一时间表示竞选下一届首相的意愿,菅义伟则称自己没有兴趣。但与此同时,人们注意到他在媒体上的曝光率有所增加,他出现在电视新闻节目中,并频繁接受媒体采访。9月2日,他终于最后一个宣布加入选战:“我下定了决心,不会逃跑。”


  “不应该是临时政府”


  9月14日,菅义伟举行当选自民党总裁后的首场新闻发布会。他重复了选举期间的政治纲领,但没有再提消费税。四天前,他曾在电视节目中称“如果考虑未来,我们必须彻底实施改革,然后要求人民提高消费税。”但次日,自民党方面就澄清这“只是未来的规划”,按照计划,未来十年内都不会有第三次加税。


  安倍执政时期,日本政府分两次将消费税提高到10%,每次都引发安倍内阁支持率下降。“在人口老龄化的现实趋势下,如果日本政府想维持社会保障体系,就必须提高消费税,而且当前日本消费税的比例相比一些欧洲发达国家来说,还是偏低的。”邢予青对《中国新闻周刊》解读道,“但这是一个长期、复杂的任务,在当前需要复苏经济、提振国内经济活力的时刻也难以行动。菅义伟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一个很圆滑的政客。”


  菅义伟的另一段争议发言则体现了他追随梶山静六时的未竟之愿。9月7日接受《朝日新闻》专访时,菅义伟表示当选后将贯彻“脱离派系”模式,不会与自民党内各派系事先讨论人事安排。此外,他还强调,“希望聘用在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有改革意愿的人。最优先的还是有改革意愿的人”。


  邢予青和佐佐木文子都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根据日本政治的现实,菅义伟的说法不可能实现。“自民党首相的位置取决于派系联盟。菅义伟本人不属于任何派系,他是根据自民党的派系权力格局当选的——七个派系中有五个支持他。所以他执政的时间将取决于他如何处理每个派系的要求。”佐佐木说。


  在9月14日的选举中,菅义伟得到了两个最主要派系的明确支持,获得安倍的政治盟友麻生太郎所属派系的54票和二阶俊博派系的47票。有分析认为,这意味着80岁的麻生可能继续担任副首相兼财务大臣,而81岁的二阶俊博则留任自民党干事长。


  后安倍时代一开始,不仅年轻一代没有接班,反而诞生一个超高龄政府。对此,史汀生中心日本项目主任辰巳由纪等专家建议菅义伟作为过渡首相“为党领导层跨越一代人铺平道路”,在明年大选之际推出河野太郎等年轻一代。自民党内也有声音主张,这次选举的继任者只完成安倍到2021年9月的任期。但是,菅义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的政府“不应该是临时政府”。


  不过,佐佐木文子指出,菅义伟后续的动向还要看自民党内的态度。菅义伟不想做临时政府,意味着他很可能需要在任期结束前解散国会提前大选,但是当被问及提前选举的时机时,菅义伟拒绝置评,而是采用当政府发言人时的话术,称“将把抗击冠状病毒疫情作为优先事项”。他似乎在抛出话题,等待各方反馈。


  邢予青分析,目前自民党内在经济、外交等主要事务上是存在共识的。“这一次领导人更替并不是安倍因为支持率暴跌辞职,也不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因此,自民党内都同意继续沿着安倍的政策道路前进。在此背景下,作为安倍左膀右臂的菅义伟就是最合适的选择,这就是时势造英雄。”


  因而,邢予青判断,菅义伟很可能成为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带领日本进入“菅义伟时代”。佐佐木文子也指出,从对外关系上看,这也是利好,“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日本外交可能会被分成亲美派和亲中派,从而无法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始终如一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