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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庙人
时间:2018-11-07 来源:揭阳日报 作者:王哲珠

  老家有座三山国王庙,建在乡里最高那座山的山腰,庙不大,但香火很旺,逢年过节,四乡八寨的村民必去祭拜上香,哪一家哪个人碰上点什么难事心事,也会走向那座庙,絮絮向三山国王祈祷。对三山国王庙的记忆,除了三山国王威严的塑像,就是那个守庙人。平日,守庙人坐在庙门口,远远看见上香人,就起身往庙里走,有引导上香人的意思,逢着节日,庙里热闹,他在庙堂里慢慢转圈,察看香火,整理供品盘子,清整供桌。他像庙里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几乎不跟人招打呼,但他要是不在,乡民会不习惯的,就像不习惯供桌上没有亮着一盏灯。

  守庙人守着三山国王庙,负责庙里的一切,庙的左侧有间小屋,半隐在竹林边,守庙人就住在里面,我看到的守庙人不是待在庙外,就是待在庙里,很少待那屋里,屋子的门经常半关着,透过那道缝只能看见屋里暗黑一片。庙正堂角落有只小小的竹箩,上香的人走之前会往竹箩里放一点东西,两个包子,几个米粿,一个粽子,一捧米,一块猪肉……这是给守庙人留的。守庙人平日在山上找些青草,摊在庙后晒干,下山上市集时带去卖了。听老辈人说,庙里功德箱里的香油钱由乡里的老人会管着,偶尔会拿一点给守庙人。就我所知,守庙人就靠这些过日子。

  我对守庙人一直很好奇,不单是我,四乡八寨的孩子都想知道他的事。关于他的故事,版本有很多:他昔年下乡,父母去世,姐姐远嫁,他返城没有成功,于是留了下来,在这个版本里,他还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与一个美丽的女人相关的;他是某个村寨的孤儿,从小吃四乡八寨的残饭长大,后来住进庙里,一直住成守庙人;他是个怪异的流浪者,从遥远的地方而来,走到这里,累了,就留了下来;他是某个寨子地主家的后代,被打倒后再抬不了头,看破世事,到庙里陪伴了三山国王……没有一个版本得到最终的确认,就算我们再好奇也不敢当面去问守庙人,他又安静又温和,安静到像一棵草,但我们不敢接近他。总之,他跟别人不一样,过着不一样的日子。在他身上,我们才知道,除了村寨里那些人,还有他这种人,除了我们过着的这种日子,还有守庙人那样的日子。我想,我最初对日子可能性的想象也许就是从守庙人的日子开始的,他的不一样让我、让我们这些孩子着迷。

  三山国王是神,管着四乡八寨所有的人,所有人的日子都依撑着这几位神,在我们看来,他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他们依然需要被照看。据说三山国王塑像身上那层镀金极贵重,有不怕死的贼敢偷刮这层镀金,庙里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厚重的供桌,比如三山国山木质很好的座椅,比如供桌前那个功德箱,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要打理,总之,庙是需要一个人守着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想不通,那样厉害的神,还要人照看,于是,照看神的人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守庙人是神与人之间一根带子,维系着人与神,作为人照看神在人世的烟火琐碎,作为神的使者守好人的香火。守庙人和乡里人是不一样的,他被乡里人敬畏着又被疏远着,看见他都恭恭敬敬,点头微笑,可一点也不亲热。乡里人既需要他又有一些厌恶他,希望他整个人扔在庙里全心意守着庙,可他没有跟别人一样的日子,看起来又怪怪的。他干的活好像是没有一点用,可又跟神有关,好像比别人都要高一些,高到让人觉着冷冷的。总之,他是个怪异的存在。

  我无数次想象过守庙人的日子,他就那么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待在庙里,怎么过的日子。平时没人到庙里上香的时候,他除了满山寻找青草药,就在庙侧那小屋里待着?他坐在黑黑的小屋里,很久没有挪地方?他坐在庙前,看着山上的树和草,看着风在树梢上穿来跳去?那时他想些什么?夜里,山上那么黑,四处是虫的叫声,他吸着卷烟静静听成片的虫鸣?他想过要另一种日子吗?他有没有走进庙里,看着三山国王的塑像,想过些什么?会像乡里人那样,向神求些什么吗?如果求了,他求些什么呢?

  长大后,我发现自己将守庙人想象成一个哲学家,虽然那时的我完全不懂得什么是哲学家。或许,守庙人真的是一个哲学家。不管怎样,所有的都是我的想象,对于他,守庙人将永远隐在烟雾之后,晃悠在人世之外,不,或许他是真正走进了人世深处,以致我们这些浮在表层的人看不清他。

  (编辑:陈悦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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