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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的巷子
时间:2018-10-24 来源:揭阳日报 作者:江育彬

  1

  村里的巷子,弯弯曲曲,幽深窄长,网一样纵横交错。走在巷子里,就像走进一个悠长的故事,有时拐弯抹角,有时柳暗花明。

  就比如乌青叔要娶老婆的消息,让人感到峰回路转。

  乌青叔三十多岁了,老光棍一条,兄弟六个就他这个老三还没成家,整天晃晃悠悠。乌青叔喜欢抓蛇,竹林里、小河边、草丛里,都留下他抓蛇的身影。也许是好饭不怕晚,乌青叔谈的对象,居然是村里模样最俊的丁香。

  说起这丁香,村里的后生会意味深长地搓搓下巴,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每天傍晚丁香挑水,那可是村子里的一道风景——丁香迈着两条长腿,水桶一晃一晃的,丰满的胸脯一颤一颤的,那些男人的心也跟着荡啊荡。

  丁香和同村贵喜相好的事大家略有耳闻。贵喜高考复读了几次,一心想远离这个村子。丁香相信贵喜,终有一天能带她远走高飞。

  丁香的父亲老林叔并不看好这桩事。老林叔连生三个女儿,一个带棒的都没有,在村里有点抬不起头。如果丁香跟贵喜的事成了,都在一个村子,也可以说家里多了个男人。问题是贵喜好高骛远,一心想往外跑。

  那么,丁香和乌青叔是怎么纠缠到一起的呢?这事说起来还有点意思。村里的喇叭婶,就是专门给人做媒拉纤那一位,喝过乌青叔的蛇酒后,多年的肩周炎居然好了七八成。喇叭婶一高兴就说要给乌青叔谋一门亲事。还真得佩服她,硬生生地将相差十几岁的乌青叔和丁香撮合在一起。

  2

  喇叭婶毕竟是做媒人的,眼光毒辣,牙尖嘴利,一席话就打消老林叔的心结。喇叭婶的说服工作分三步走。第一,乌青叔年纪是大了点,年纪大会照顾人啊,大家一个村子的,知根知底,乌青叔人还是不错的。第二,乌青叔家里男丁多啊,劳力多啊,只要成为亲戚,谁还敢小觑他老林叔?第三,丁香和贵喜那点事,不靠谱,贵喜要是真有能力,早该考上了吧?咱也别把话说死,要是这一届贵喜考上了,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丁香你就等着跟贵喜一起去大城市享福去。

  别说老林叔,就是丁香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理。

  贵喜果然又考砸了,这下丁香终于失去了耐心。在老林叔和喇叭婶的轮番劝说下,丁香勉强答应了。反正是谋一份安稳生活,一个大十几岁的男人,总比一个难以实现的诺言来得实在。

  乌青叔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娶了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丁香过门后,乌青叔百般宠溺,重活不给干,田地不让下。原先感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那些人,又开始感叹丁香命好了。

  乌青叔白天料理好农活,晚上便去抓蛇,隔天门口便出现一笼子蛇。这些蛇,有的卖给饭店,有的做成蛇酒,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收益。

  丁香一开始挺反感家里到处是蛇,但时间一长便习惯了。有时候蛇溜到邻居家里去,把人吓得大呼小叫,丁香走过去,说声对不住,把蛇随手一抓,就像抓一把菜。

  3

  丁香从娘家折了两根三角梅的枝条,插进花盆里,不到半年便郁郁葱葱起来。

  来年花开,丁香生了一个女儿。又是一年花开,又是一个女儿。

  丁香接连生了两个闺女,乌青叔拿起锄头,三下五除二把三角梅扒拉下来,扔到垃圾堆。

  乌青叔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得了一场病,卧床不起,家里煎药时,药味弥漫在巷子里。村里的落神婆私下说,乌青叔捕蛇太多,杀孽太重,白娘子要收他了。半年后,巷子里的药味消失了,乌青叔走了。

  丁香孤儿寡母三个人,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开始几个叔伯还帮忙分摊一点农活,慢慢就没有了。乌青叔这一房算是断了香火,要是丁香一改嫁,便是外人了。

  丁香一个人咬牙把这个家撑了起来,其中辛酸,老林叔感同身受,他不得不时常接济女儿。原本打好的算盘,乱了。

  某天丁香听见有人在喊“割猪肉哎——”,觉得分外耳熟,一瞧,原来是贵喜,不觉愣了。

  贵喜在第四次高考失利后,终于放下书生架子,挽起裤脚,扛起锄头,跟随父兄一起修理地球,后来干脆干起卖猪肉的行当。只要放下面子,脚踏实地,口袋里有了钱,这才是正理,贵喜总算明白过来了。

  每次经过丁香家的那条巷子,贵喜总是绕过去,那是一个心结啊。

  丁香把垂下的头发捋到耳后,说,进来喝杯水吧。

  贵喜犹豫了一下说,好的。

  自此以后,贵喜卖猪肉时候,经过丁香家,总会进去喝水。

  4

  丁香又从娘家折来一枝三角梅,插进土里,不到几个月,又是郁郁葱葱。

  到丁香家里磨蹭的几个单身汉,被乌青叔几个兄弟警告后,便没人敢去骚扰了。

  贵喜每天卖猪肉,经过丁香家里,一定要进去喝杯水,渐渐习惯成自然了。就算乌青叔的兄弟把贵喜的猪肉丢到茅坑里,也阻挡不了贵喜的执着。

  作为一个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年轻寡妇,确实需要一个男人来依靠。问题是,这一副沉重的担子,谁来挑?

  同样经受过生活历练的贵喜,已经踏实了很多。他心里清楚,这担子的压力,不小。

  巷子里其他女人,有时会打趣贵喜,我们家也有水啊,要不进来喝杯茶啊。

  喇叭婶再一次发挥她的专业作用,她对丁香说,我知道你和贵喜不需要我费口舌,但这穷乡僻壤的,该走的礼节还是要走的,你们两家大人的工作我去说,准成。至于别人怎么说,别管。

  丁香抱过一罐蛇酒,低声道,谢谢。

  贵喜在镇里市集里租了个摊位卖猪肉,后来为了方便,干脆在市场旁边租了个房子。不久后有人在市集里看到贵喜的猪肉摊子,还有在一旁打下手的丁香。贵喜没有兑现带丁香远离村子的诺言,但至少给风雨中的丁香一个停靠的码头。

  某天清晨,巷子里的人发现丁香家的门上了锁。

  又到花开时节,麻雀在电线上面叽叽喳喳,燕子在屋檐下筑它们的巢,小草在墙角的缝隙里探出头。那一株三角梅,如火焰一般怒放,风吹过,紫红色的花朵散落在巷子里。

  (编辑:陈悦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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