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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济世
时间:2018-09-06 来源:揭阳日报 作者:王哲珠

  我被惊醒,弟弟在浓重的黑暗深处哑哑地哭,他又发烧了。弟弟总在半夜发烧,怪异的是,很多时候是有雨的半夜,黑暗和雨声让我感觉弟弟的病更严重。母亲边哄着弟弟边穿衣,父亲外出干活,她又要背弟弟去找王承平——我们寨子里的赤脚医生。母亲把弟弟包绑在怀里,披了雨衣打了雨伞出门了,我想象她护着弟弟,一步步挪着前行,想象她拍开王承平的门。王承平披了衣,满脸睡意,但动作匆忙,将母亲让进门,给弟弟测体温,诊断,进行某种特别的措施,或灌一点药,或打一支针。进门那一刻,母亲便将弟弟交给了王承平,坐下时浑身酸软也浑身轻松,弟弟安全了,惊人的高烧,吓人的喘息,连续不断地咳嗽,都不是多严重的事了,因为有王承平在,他会处理好的,经过他的手,弟弟很快会仍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弟弟。这是一种近于迷信的托付,长大之后,回想这些事情,我的注意力会从母亲和弟弟身上转到赤脚医生王承平身上,无数次猜想,面对这样的托付,王承平有过压力吗?日复一日,会有无数个母亲和孩子,无数份托付,他怎样处理这些托付?

  那时,几乎每一个村寨都有一个赤脚医生,或者几个村寨共托给一个赤脚医生,他们的门在夜里可以随便被拍开,可以在任何时段接受呼唤,背着药箱走进寨里任何一个家门,一旦拍开他的门或将他迎进门,病人就是他的,将身体将病痛交付与他,相信他有最好的处理方式,也要求他有最好的处理方式。那时候,生活磕碰时,到土地庙里烧香,倾诉种种难处与纠结,土地爷管理着人世生活的缠绕,赤脚医生的角色与土地爷有着类似性,负责着村里人身体的各种不适,同样的琐碎,但同样的实在,同样被依赖着。

  对矮黑的土地庙里的土地爷,我们这群孩子的害怕是陌生模糊的,对于赤脚医生的害怕则是实在而清晰的。我们怕他诊所墙上红色的十字,怕那个放着药的窗口,怕那个棕红色的药箱……偶尔身体不争气,被父母拖进那个医寓,总要扒住门框挣扎一阵,医寓内有种严肃的洁净,药味散发着陌生的凉意,我们立即联想到打针之前,浸了酒精的棉花擦着皮肤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毛孔收缩。我们敢骂寨里任何大人——或明着骂或暗着骂——敢恨任何大人对我们的惩罚,独独不敢骂不敢恨这个背药箱的人,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赤脚医生递来的药片,又可怕又神奇,我们想象这药将和病痛作战,最终赢得胜利。

  赤脚医生对于我们,是一种震慑,我们带着崇敬接受这份震慑,我们相信,他对我们的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我们将一切交给他,又忐忑又安心。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小村里,对于身体,我们似乎极为明朗,又极为模糊。我想,对赤脚医生的这份感觉,或许是我们对生命最初的疑惑与敬畏,他用特别的方式教给我们对身体,对生命最初的感受。

  长大之后,偶尔见赤脚医生背着药箱,穿行于村寨之间,总牵扯出我长长的想象,我的想象穿过深远的岁月,抵达历史的远处,看见了他,或称为郎中,或称为先生,或背药葫芦——这是我一贯以来对于悬壶浅薄的想象——或挎药箱,走村过寨,穿山过河,走在黎明里,走在黄昏里,走进殷实之家,也踏入贫寒之门,有那么点洒脱,也有那么点瘦弱,有那么点亲切,也有那么点高冷。因为面对的是生命本身,他可以退在很多喧嚣之外,政治的旋涡,派系的争夺,族群的分类,贫富的差别,似乎都可以与他无关,他只管生命,只对身体本身负责。他就这样走过漫长的时光,走成一种标志,一种独特的形象。但凡想象,总是被剔除过的,我很清楚自己的想象带满浪漫主义色彩,忽略了太多的难缠与琐碎,灰扑扑的艰难,庸俗的现实。但我仍愿意这样想象,将所有的形而下提炼成形而上,因为我相信,走得够长,做得足够多,足够用心,终究会成为一种形而上。在漫长的跋涉之后,悬壶济世早成了某种形而上,成为某种形式,有了某种象征意义。

  时代涌动,这是个转型的时代,也是个重建的时代。我知道,这种悬壶济世的形式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我试图用文字留住那个影子。

  (编辑:陈悦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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